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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春路上的桃花开了

 论文永利娱乐网投F永利网投网址栏目:文学论文永利娱乐网投F永利网投网址     更新时间:2018-03-23   浏览

 很多个夜晚,他独坐窗前,望着阳台上破败的花盆,陷入深深的悔意:如果那一次没有让她出去,这些花草一定还是生机盎然。她也会是。

空荡荡的家,到处都是她的气息。屋里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是妻子一手操办,换床单的时候,他想起她张开双臂让床单从胸前往外铺展时,头发被床单带起的风吹动的样子;拉窗帘的时候,吊环在杆子上滑动的声音让他想起妻子当时随着响声而来的惊叹:阳光被放进来啦!还有墙上的画,桌上的杯子,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阳台上的花花草草……每一样都经过妻子的手,每一样都让他回忆汹涌。所以,他选择让那些花草慢慢死去,假装不经意打碎碗碟、杯子,许久不更换床单,不拉窗帘。可是没有用,到处都是她的气息。

但有时候,他问自己,妻子的去世真的让他那么悲痛欲绝吗?半年之后的今天,他不确定答案是不是肯定的。人人都觉得他应该是也一定是悲痛欲绝的。人人都来安慰他,他们的朋友,亲人。他几乎被他们的安慰搞得绝望了。于是他躲在屋子里,不出门,不接电话,不上网。他的心,安安静静地在屋里跳动。他看书、喝茶,在乱糟糟的屋子里光着脚里走来走去,尽管每天都会想到她以及她已然不在的事实,但从人们的安慰——真情实意的安慰中逃离出来,他仍觉得有种无耻的轻松和快乐。

有一天晚上,意外地下起了雪。他照例在房子里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眼睛胡乱地在书架上扫:一对染着鲜艳颜色的泥偶,一个莲花状的香插,几只造型各异的主人杯,一个相框里的虞姬剪纸……这些小玩意儿,大都是妻子从一次次的旅行中带回来的。正想着,他的目光落在一排书上,那上面有几个笔记本——大约也是她从各地买回来的。

笔记本上落满了灰尘。他用袖子擦了擦,又蓦地想起从前他用袖子擦东西时她的嗔怒。灰尘仿佛吹入了眼睛,他使劲眨了眨。

他随便地翻着那些笔记本——果然又是没有使用的,有一本甚至连塑封都没有打开——妻子一向喜欢买这些本子,有时候甚至为了得到商家赠送的一些“好看的”笔记本,而买一些原本不需要的东西。有一本在第二页上写了妻子的名字,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和新的没什么两样。他的手呼啦啦翻着笔记本,一闪而过的一页上恍惚有什么笔迹。他翻到那里,是靠后的几页了,上面写了一个邮箱的账户和密码。

他打开电脑,登陆了进去。收件箱里,除了几页从未打开过的广告邮件,什么也没有。

发件箱里有很多邮件,都是发给一个[email protected]的邮箱的。

他随手点开了最近的一封,日期是妻子去世前几天。

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一大早天气阴沉,雨要来不来。懒得出门,窝在旅馆里,看着窗外的一株石榴树上开满的花朵。红艳艳的石榴花,脑海里想到的也只有“五月榴花红胜火”。啊,榴花开欲燃!然后雨就来了。

在窗前喝茶,看了一部电影,那个人太悲伤,我忍不住也悲伤起来。“我该怎么办呢,你突然离开了我,我该怎么办呢,没有你的人生……”他唱得悲痛欲绝,几乎要哭出来。“你有什么说不出的苦衷吗?”他在唱给谁?也许不给谁,是唱给他自己听的吧。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哪里疼,才知道自己的绝望之处在哪里。

但是,他那样的悲伤,我不可能有,从前没有,以后应该也不会有。经历真正悲伤和绝望的人,其实少之又少,大多数都是在无病呻吟。但是,要怎样才能够回到从前呢?怎样也不能够回到从前。这正是人生的悲剧所在。

看着电影,我想起来乘坐的大巴车穿越一条长长的隧道,车厢里光影闪烁,像寂寞下来的跳舞场里昏黄的灯光。电影里那火车从高高的山间隧道穿越过来时有唯一的光亮。黑暗中,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势不可挡,灯光撞过来的时候,也是他撞上了不能回头的南墙,撞上了不可挽回的命运。

電影看完了,石榴花还在雨中摇晃,雨哗啦啦,哗啦啦。仿佛世界上只有雨声。多么美。你在这雨声中吗?

雨仍在落。窗台上一盆天竺葵红艳欲滴。

我想起身边发生的事和情形,忽然觉得十分厌恶。有对他人,更多是对自己的厌恶。我们常常用两重标准来对待他人和自身。“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日新月异,不断增长,这就是我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这是刻在康德墓碑上的一句话。康德所说的星空和道德律究竟意欲何指?我们身边发生的事情如与道德无关,又与什么有关?

念及此,我忽然觉得十分沮丧,也许,我再不能向你诉说旅途的风景,不能告诉你一朵栀子花开成了一个美丽的白色的小风车;不能告诉你,从高处往下看,那一小片池塘里,荷叶那么小,那么小,就像一粒粒青梅,正如春风的余愁;当然也不能告诉你过桥的时候,面对灰蒙蒙的波光粼粼的水面,我痛哭失声。但是眼泪为谁而流呢?我不知道。

二○一六年六月二日

他读完十分惆怅,一时忘了这信是要写给谁。这大约是妻子的最后一封信。因为第三天,六月四日,她在去往云南的路上出了车祸。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震惊大于悲痛。他知道车祸每天都在发生,人每天都在死,但是这次竟是身边的人,是他的妻子,他觉得有点怪异,似乎车祸、意外诸如此类种种,都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悲剧,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妻子每年都要出去一趟,独自一人。之前也要他一起陪同,但他终究是个懒散的人,不喜欢出门,不喜欢到别人的故乡去凑热闹,更厌倦旅途的跋涉和出门在外的各种不便。还有什么地方比家更舒适呢?一杯茶一本书足以打发无聊时光,要什么旅行,哪里还有什么不同的风景呢?

但妻子不同,她喜欢出门,即使只是在陌生的城市里,一天到晚窝在小旅馆里听旁人吵架;即使只是那地方路边去吃一餐饭。或者看看路边的花——这花哪里没有呢?他并不能理解。

妻子要求了几次无果,渐渐也就习惯了自己出门。一个人的旅行,她竟也乐此不疲。每年的休假,几乎都被她用来外出旅行了。

每次回来,妻子总会带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好用的笔——哪里没有呢?线香,茶叶罐,有次竟买回了一支烟嘴——谁抽烟呢?她说好看,好玩,于是就买了回来。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窗外一片暖黄色,雪逐渐大了起来。他站在窗前,看雪在无风时一片片飘落。雪片大而轻盈,隔着窗户,仿佛能听到雪落的簌簌声。地上已经有了些许积雪,晚自习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路过。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他想象那是一个幽怨的、不辨性别的声音在唱《翠湖寒》,这样想的时候,耳边仿佛真的传来了“我曾在翠湖寒,留下我的情感……”,但他并不确定那人唱的是什么,只是耳边反复循环着这一句。他忽然想起来,这句歌词是妻子无事时经常哼起的一句。而且她只会这一句。他不止一次地嘲笑她,所有的歌几乎都只会唱一句。

及至此刻,他才仿佛想起来似的:那信是写给谁的呢?lyg是谁?是什么人的名字的缩写吗?是男是女,是姓林、姓李,还是姓刘、姓黎?

他有点惊讶,又有点慌张。啊,这个lyg,究竟是谁?是亲戚?朋友?还是,还是情人?

那个人从来没有回信吗?还是回信都被删除了?

后来他才意识到,发现这样隐秘的事,他的第一感觉竟不是欺骗,不是伤心、悲愤,只是好奇。尽管这信的收信人并不明确,他也不知道是谁。

他想起有人跟他讲过的一个故事,一对结婚多年没有孩子的夫妇,新搬来、住在隔壁的邻居小伙几乎成了他们生活中的一员。他们甚至给了他自己家里的一把钥匙。某天,这个年轻人遭遇了车祸,在医院昏迷不醒,夫妻俩的婚姻竟也因此陷入了危机。被妻子赶出家门的丈夫偷偷住进了年轻人的家里(年轻人的父亲来探望年轻人时把钥匙给了这位丈夫,请求他关照伤者),某一天,他无意中打开了年轻人的电脑,意外地发现这个邻居和妻子原来就认识,因为变成了情人,年轻人才住到了他们的隔壁。

这样可怕的故事,这样可怜的被蒙蔽的丈夫。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吗?他想了想,又觉得把可笑可悲可叹的故事情节加诸己身有点过于敏感和悲观,于是关了电脑,决定去阳台收拾那些花草。

栀子花早已经成了干枯的植物“标本”,有几朵花干在枝头,泛起深褐色;酢酱草干瘦成一根根头发丝般的细丝;绿萝仍有绿意,却是枯萎的绿;几盆仙人掌类的植物盆中的土和盆壁之间裂了好大的缝隙,不知生死……他试图细细观察每一种从前他不曾留意的植物,却只看到了它们的死态。看着这些枯萎的植物,他心里翻飞的仍是发件箱里那一封封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的信。他于是用力拽那绿萝枯萎的茎,却没想到干了的茎竟有些韧劲,一时没有拽断。他找来剪刀,剪完了绿萝,索性把所有枯萎的植物的土上部分全都剪掉了,又从厨房接上一桶又一桶的水,逐个浇了一遍——全然不顾那些花已经干枯的事实。仿佛它们只是短暂休眠,只要他想起来给上足够的水,就又能重新复活——也许,妻子的车祸也只是一个玩笑,再过一段时间,她就会像往常一样,提着一些或稀奇古怪或普通平常的小玩意儿出现在客厅。那么,就能问问她,这些信究竟是写给谁了。想到这里,他忽然打了一个冷战:幻想妻子活过来,竟然只是为了问一问这些信写给谁?他因为自己这样的想法而吃惊,呆立在阳台边,愣了许久。

而许久没有吃水的盆土一下子填满了水,有些不太习惯似的,很多水从花托里漏了出来,阳台上是积攒了许久的落叶、刚刚剪掉的枯枝和漫延得到处都是的带着泥灰的水。一片狼藉。他一下子从发愣中生起气来,用手掌带着袖子在阳台上狠劲地、胡乱地擦。擦了一会儿,阳台上显得更狼藉了,他颓丧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任凭袖子上的水滴落,不知什么时候,他脸上的泪水也滴到了沙发上。

呆坐了好一会,胳膊上的凉意让他站起身来,窗外仍在落雪,雪映出的温柔的暖黄色的光芒让整个窗外看上去像个梦境。“这样的夜晚,适合拉开窗帘睡觉。”他耳边回响起妻子的话。他叹了口气,去卧室换了身衣服,又到书房里坐下,重新打开了电脑。

第一封信写于二○一二年的秋天。

今日白露。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信。

白露。露从今夜白。但白露像一个妖娆的风尘女子。

啊,我有万语千言,却又无从说起。

那就这样吧。

二○一二年九月七日。白露。

可仍然毫无线索,他一封封看下去。发件箱里有一百多封邮件。全是发到这个人的邮箱。

那些信全无称呼,也没有一些客套,没有“见字如面”“近安”诸如此类的问候。仿佛笔记本、摘抄、天气播报。一些信件短短的,只有一句话,比如:“世间万物皆有情,而人例外”,有时候是摘抄,比如,“王尔德说,一个人,不能永远在胸中养着一条毒蛇;不能夜夜起身,在灵魂的园子里栽种荆棘。”一些又长得要命,有时他甚至没有欲望去看完。他一封封打开,想去找寻有关lyg的哪怕一点点信息。但是没有。他在慌乱、匆忙和急躁中,找不到一丁点线索。

他重新关了电脑。随手摸起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如果说一开始是好奇,现在他心里已经有了许多的悲哀和空旷了。这样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他心里生出这种疑问的时候,又生出了新的疑问:这样的事情,究竟又是一种怎样的事情呢?逝者已逝,即使真如他想象又怎么样呢?又有什么意义呢?而且,他的想象又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想象呢?

而且,他并不觉得妻子是一个有着这么多秘密的人。

她是一个乐观的人,常常开怀大笑。在单位人缘不错,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他们结婚将近十年,恩爱有加——但,什么是恩爱有加呢?他们彼此体谅,至少他是体谅的,她也并不给他难堪。

她热爱生命,或者更明确地说,她怕死;

她喜欢花花草草,家里到处都是盆盆罐罐;

她有矫情的小情绪,一点点小事儿哭得稀里哗啦;

她也有鸡零狗碎的唠叨和挑剔,看十分钟的电视要吐槽十二分钟,不让看还非要看……

生活琐事太多,能从一年的繁琐中抽出几天出门,是多么好!妻子常常如此感慨。在不同的地方,像是过别人的生活。有一次,她这样告诉他。

过别人的生活?别人的生活是什么样?他莫名惆怅。

茂林修竹。灰白的公路在山间隐约。每一座山头都被浓密的绿包裹。我知道,这是南方的山,山上隐约可辨的有,竹,橘,椿树,枇杷,洋槐,樟樹,女贞,楸树,松树。更多的是我没有见过或辨识不出的树木。有芭蕉摇动它们硕大的叶,偶尔,在路边高高地闪过一株开着粉色花朵的蜀葵。

路在高处,低洼里有时有白色、灰色的房子,有一层绕着一层的田地,大多是玉米,水稻,稻田里的水光在并不热烈的阳光下闪动。

这些南方的田地,南方田地里生长的植物、景致,在南方温柔的水汽包裹中葳蕤繁盛,它们几乎不知道冬天是什么样子,也几乎不会落叶。

夏虫不可语冰。我忽然想起了这一句。

然而,又何止是夏虫。

人们在得意时,怎么能想到将来会有荒凉的时刻?人被完满的爱意包围时,谁会念及无人在侧时的落寞?而这荒凉与落寞,本来是人生的常态。不去念想也无妨,不会经历自然更好。只是。我们在彼时,怎么回想此刻?

胡乱地想到这么多,算是借景抒情?然而这满目生意的景,与我不着边际的情又有什么关系?二○一五年六月二十二日。夏至。

今日梦见母亲死了。我在梦里使劲儿哭,墓碑前有一个山洞一样的窝棚,我在那儿住着。周围是玉米地还是麦田,我不知道。暮色渐渐散开,先前还有乡人在田里劳作,但听说这是墓地后慌忙奔走。我害怕极了。跑到地头碰到一个又聋又哑的乡人,向他比划我的恐惧。他过来陪我。

后来,也许是另外一个梦境了。后来,我发现身旁有一个熟悉的面孔,他高大,宠爱我,我们在人群中,他紧紧拥着我,偶尔低下头轻轻亲吻我。我紧张羞涩,怕被别人看到。但他说,有什么关系!没有关系。因为我爱你。可是他是谁?我心里不知道他是谁。我以为是我的丈夫,但是他并没有那么高,也不会那么紧紧地毫无顾忌地拥着我。

梦醒后,泪水打湿了枕头,后来梦境的暖意围绕着我,而心里仍空荡荡的。好像真的有那么样一个爱人从我的身边消失了似的。

秋天来了,风雨呜咽。

你说,是我们过于贪心,不满足身边已有的情感吗?还是我们本性如此,心里总还有一个模糊的温柔的影像?那个人也许并不存在,那个人也许永远不存在。他是我们内心所有完美的统一,是世界上所有的美,和无尽的忧伤。也许吧。

二○一四年八月七日。立秋。

回老家参加婚礼,也当作旅行之一种。久不在的故乡,其实已然是他乡。村子多半是空的,只有老人和孩子。

此刻夜晚静寂,天空星繁。小时候并不注意天色,黄昏,夕光,夜晚和星月,也不关心流水,芦苇,麦田,树木,蝴蝶和花草。如今再来关照它们,早已非旧时模样。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灯,隐约照见村外的田野。小麦处于扬花期,麦田里没有风,小虫子叫啊叫。河边有杨树,枫杨树,洋槐树,苦楝,柳树,泡桐。树引来了风,风吹动树叶,哗啦啦,像下一场大雨。而天上的星星在闪。

这么多年,大约只有这几天是全家都聚在了一起,欢喜热闹中旧忧未尽,又添新愁,说起来也并无大事,不过是大家以更俗世的幸福要求我们。比如,该婚的要婚,婚了的要赶紧生,一个催逼一个,仿佛岁月可以如此顺流而下,仿佛人生就这样一眼望尽。然而,幸福是什么?俗世之幸福大概是按照从前的、人们在漫长的人生中密谋好的生活范式。这自然也是好的,也不能说不是我想要的,只是更多时候,我太容易想到逝去的亲人和朋友,想到众多孤独而悲伤、而甜蜜、而迷茫的时刻,想到生命之软弱、脆弱、无聊和无助,想到无法实现的和在心里死掉的梦,想到不可避免的重复跌倒和不能更改的宿命,不可控制的贪念和想要无限克制的欲望,还想到无人分享亦不可言说的秘密、田野的风声,想到遥远天边刚看到光芒却可能早已陨落的星辰……想太多无聊琐事、无情往事和无望前路。总结至此,也不过是不安现状又不思进取。然而,进取呢?又是什么?不辜负某段岁月,如用心用情,不扰他人,不负自身,是否也可算不辜负?世间事,不够沉醉便是无趣,过于沉醉又算执拗,哪里有刚刚好?

春风无限会过去,且春风也未必都温柔,且温柔未必是好;夏日夜晚也将到来,且夏日并非全然燥热,清凉夏夜亦有无限忧愁和心碎。

我们并不能知道田野里一株孤零零的树有什么心事,就像我们永远不能彼此了解和相互拥有。

二○一三年五月。立夏。

静下心来,点开一封一封的邮件,看得他心里空荡荡的。他忽然觉得一点儿也不了解妻子。可怎样才算是了解呢?我们怎样才能真正了解和认识另一个人呢?世间种种关系,彼此了解算是怎样的一种状态?父母和孩子,热恋中的情侣,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夫妻,他们之间有了解吗?算了解吗?也许,每个个体对了解的要求不同、体悟不同,也许把默契当成了了解,也许更多的人把习惯当成了了解。

人们生来孤独吧。他想。渴望另一个人的了解也避免不了这种与生俱来的孤独感。而要进入另一个人的孤独,有没有可能呢?如果我们真的可以逐渐了解另一个人,也只是因为那个人愿意被了解吧,而且,你所了解的部分,都是对方主动给予的。一个人不可能知晓另一个人从不言说的心事,至少不能完全知晓。但是,人们对自己的了解呢?人们真的了解自己吗?他也说不清楚。比如自己,几个月前的那个自己能预料到如今自己的情绪和心理变化吗?两人相守的时候,他想过会因为妻子的去世而不那么悲伤——至少不像人们想象中的那样悲痛欲绝吗?

“我们并不能知道田野里一株孤零零的树有什么心事,就像我们永远不能彼此了解和相互拥有。”

是啊,我们连自己的心事都弄不明白,怎么去知晓一棵树?又怎么去彼此了解和相互拥有?

他越想越悲伤。

我知道暴雨将至,天空一下子暗下来。我的心莫名雀跃起来。雀跃。再过一会儿,你就知道雀跃是怎样的一个词。大雨果然来了。门口一棵巨大的桑树,桑葚已经成熟了二十几天了。我在门口看大雨。雨一串紧随一串蜂拥而至,地面上升起丝丝袅袅的烟:是热气升腾。雨急切地落了一会儿,又被风携裹,骤风暂住,雨仍在落却不那么急切,西北边阳光又渐渐照进来,桑树上的麻雀们欢呼跳跃,从一根落雨的枝头跳到另外一根。雨水打湿了它們的羽毛,它们却毫不在意,反而叫得更欢了。雀跃。我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什么是雀跃。

而我的心怎么能算得上雀跃呢?

二○一五年五月二十一日。小满。

我对生活感到厌倦。我不想和人说话。不想笑。也不想哭。熟人们聊起的,我渐渐不感兴趣了,吐槽、抱怨、期待,诸如此类,我都不想加入。对这些无聊的话题感到十分厌倦。觉得生活中应该有一些其他的事情去关注、关心,而究竟是什么事,我又不知道。我们所认为有意义的,在别人那里也许不过是笑料罢了。

……

二○一五年十月八日。寒露。

很多的时候,我在问自己,我是善良的吗?善良的人是什么样?不伤害别人,对万物抱有最诚恳的同情,热爱一切的美。是否如此?我不知道。我时常对他人漠不关心,并不愿意将不好的、繁重的工作留给自己,对在地下通道残了双腿或者因为烫伤而面目全非却仍在哀哀唱歌的人视而不见,匆匆走过,却会在一个卖花的妇女跟前停下来挑选新鲜的花朵。和人们分别的时候不会流泪,即使有的人一生不再相见。薄情早已经刻在了我的骨头缝里。

那么将来,有一天我与你分离,我会不会哭泣?不会的,不会的。有太多的事需要我们饮泣。分别算什么呢?更何况根本不曾相聚。

二○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

在深夜,大多时候都是在深夜。他看着妻子写下的一封封信——那早已死去的时光呵!那些段落、句子、词语,也像随着她的死去消亡了一般,在屏幕里死气沉沉。但有一瞬,他又恍惚觉得那些汉字,那些组成了一个个忧郁词语的汉字,每一个都在幽幽地盯着他,仿佛倾诉和抱怨,又仿佛鄙夷和嘲弄。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倾诉和抱怨,鄙夷和嘲弄,只好在无数个不能打发的夜晚给那些早已干枯的花盆浇水——好像只要浇水它们就能复活似的,然后再一遍遍地翻看那些邮件。

有一天晚上,他再次打开邮箱的时候,忽然想,那个lyg这么久没有收到邮件,知道妻子发生了什么事吗?那个人难道没有疑问吗?然而收件箱里除了广告一封来信都没有,妻子的手机他也保持着开通的状态,也没有特别的电话和短信来询问。也许那个人并不知道妻子已经去世了?如果从前的来信都被妻子有意删除,但最后一封信,也没有收到回信啊。也许,他们还有着别的方式互通消息?但也或者那个人并不在乎妻子的来信,有没有,多久发一封,于那个人来说,都无关紧要。他越这样想,越觉得这就是真实情况,不禁有点儿悲伤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妻子。这样的情真意切的倾诉,竟换不到只言片语的回应吗?那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悲伤越来越大,那一刻,他仿佛成了妻子,得不到回应的悲哀和绝望成了他正在切身体验的情绪。那一刻,他又仿佛带有自己和妻子的双重身份、双份思想。那一刻的他,深陷在那些邮件所表露的情绪里,深陷在那些情绪得不到回应的哀伤里,也深陷在他对那些邮件的怀疑和因怀疑而产生的不安与焦躁里。

他回想起那一刻,莫名想起一位学物理的朋友曾经告诉过他,有一种基本粒子,其存在和不存在是瞬间体现的,而这种瞬间体现与否并不是所说的不稳定,而是说:这种忽有忽无就是它的本来状态,而且与能量无关,它无的时候,既没有场也没有能量释放,它有的时候也不吸收任何能量。“最令人吃惊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朋友神秘兮兮地问他,又接着说,“最令人吃惊的是,它的存在与否和人的意志和心情相关。也就是说,当你意识它存在的时候,它就突然存在;意识它不存在的时候,它就彻底消失——当然,和你们文科生说这个完全是对牛弹琴。”

当时他没有也没想到辩驳,后来他想,这样的物理问题难道最终不是哲学问题么?时至今日,他也不曾找资料去验证,他不懂物理,不知道这种现象是不是真实的科学,只是在听到结论的当时,觉得内心凛然,过后也就像听个故事一般遗忘在脑后。

如果真的如此,是不是当时他真的有那么一瞬因为强烈的意愿而体验到了妻子的意识?但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存在,那么妻子真的会因为一封封得不到回应——而且也未必没有得到回应——的信而感到哀伤么?如果她真的在意所谓的回应,还会一封封写下去么?

这样乱七八糟想了许久,他突然决定用这个邮箱给那邮箱发一封邮件。

然而,打开写信页面的那一瞬,他又有些犹豫了。写什么呢?他思来想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之,是应该告诉那个人,妻子去世的消息吧。

你好,我不知道你是谁,我是她的丈夫。我最近才知道这个邮箱,才知道你的存在,不管你是谁,我想我应该告诉你,她去世了。车祸。时间是二〇一六年六月四日。

他写了删,删了又写,到了凌晨三点钟,才写了上面这几句话,准备发送的时候,又犹豫了,这样会不会过于荒唐?之前从未有过回应——姑且这样说吧——的那个人看到妻子的死讯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他会回信吗?然而,不管他是怎样的人,至少会对一个生命的逝去有所触动吧。更何况这个生命曾那么信赖地向他倾诉衷肠。

他想了想,将上面的话又作了改动:你好,我是她的丈夫。她去世了。车祸。时间是二○一六年六月四日。然后他點了发送。

那个人会不会回信?如果回信,是不是可以问问他到底是谁,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当然,什么关系都没关系了,他对自己说,毕竟逝者已逝。也许谜底就此可以揭开了。但也许那个人仍旧不作任何回应。

怀着隐秘的希望和期待,他每天打开邮箱查看。然而,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也过去了,他并没有收到只言片语。

他心里懊悔并且恼怒。真不应该写这封邮件的,这样的话,也不会有诸如此类的烦恼。而再想一想,他又怪起妻子来,写了这么多的信也就罢了,自己一直都不知道,不也是很好?偏偏要把账号和密码留下来,就让一切随着自己的消失而消失,该有多好。

他也明白,自己的这种“迁怒”毫无道理可言,但事已至此,仿佛只能找找别人的错误,来稀释自己发了那一封邮件的懊恼。

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他很少再去登陆那个邮箱查看有无新邮件。

具体的春天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的,当渡春路上桃花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妻子曾经有一封信提到过桃花。他打开邮箱——自然没有什么来信——一封封找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了。

今天,我看到渡春路上的桃花开了,一株一株排列在路两边。春风微凉,桃花们却开得繁盛,仿佛春天已经无处不在了似的。

其实,这一路上的桃花并不好看,它们过于繁密,过于乖巧,却又一副唯我独尊的骄傲样子。

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桃花在山中。

有一年春末,我们去登山。山脚林木繁茂,绿叶葳蕤,已然有夏天的意思了。通往山顶的小路曲折幽深。越往上,树木越高大修长。林雾浅淡,小径旁有不知名的花树仍在盛开,风一吹,落花纷飞。及至山顶,走路走出的燥热在山顶的春风吹拂下消失殆尽,我倚在靠近悬崖的栏杆上,忽然看见对面的两座陡峭的山峰中间有一株斜伸过来的、正在开花的树。淡粉色的花朵松散却不凌乱地绽在枝头,风吹枝头摇动,一两片花瓣淡淡地落下来,自有一番风致。

风吹走了雾气,阳光从山那边照过来,我才发现,那是一株桃树。人间四月,山寺桃花。那株背山峰、临深谷的桃树就那么孤零零地斜插在那儿。如果它也有思想,你猜,它会想些什么?

王阳明是不是说过: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果真如此的话,是不是你看到它,并不是它在想什么,而是你在想什么。那么你在想什么?那花树是否是另一个自己?是另一个自己在遥远的不能到达的彼岸,与尘世的己身遥遥相望?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知道并看到另一个遥远的自己。然而,如果能知道,是不是在这世间的孤独就少了几分?

……

二○一六年三月九日。晴。天蓝蓝的。

哦,那次登山,大约是四五年前,他们俩非常难得的一起去郊外,“算是春游。”妻子说起来的时候欢欣雀跃。其实在城里已经算是初夏了。“那,就算我们去山中寻找春天。”妻子像个天真的中学生,一脸期待。他不忍拒绝,于是才有了那次登山之旅。但是那株桃树,他完全没有印象。当时他在想些什么?

“当你意识它存在的时候,它就突然存在;意识它不存在的时候,它就彻底消失”。他的耳边再次回响起朋友的话。

如果这是真的,什么是存在呢?组成我们身体的物质会因为我们的个人意志而突然消失吗?那么疾病呢?某种病灶会否因为我们的强烈意志而自行消失?意外呢?就像车祸,如果我们在心里默念不会发生,是否就真的不会发生?还是因为我们的潜意识里已经有了其发生的可能而無法阻止吗?不可能的。他苦笑,这不成了狡辩和邪说了吗。

然而,不管怎么说,未知的仍旧未知,而消失的已然消失。我们的意志又算什么呢?

下班的路上,他从渡春路那些开花的桃树上折了一枝桃花。晚饭后,照例给那些干枯的植物浇水的时候,忽然看到原先栽种酢酱草的盆中冒出了两根弯曲的新芽。他端到灯光下仔细观察,确实,是酢酱草的新芽。他的心里有一点欣喜,又有一些释然。忽地又想起路上折回的桃花,于是走到玄关,把那枝半开的花斜插在了新芽旁。

作者: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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