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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王家坝

 论文永利娱乐网投F永利网投网址栏目:文学论文永利娱乐网投F永利网投网址     更新时间:2018-03-23   浏览

 张屯秀和王高原在田里薅秧。他们家的秧苗已经转青,正是狠劲儿吃肥长个的时候。张屯秀和王高原分别站在两沟秧苗的中间,右脚以左脚为支点,逆时针薅,又顺时针薅,所到之处,烂泥翻起来,田水开始变浑,有气泡从浑水中冒出来,发出吱吱吱的声音。薅秧是王高原的主意。王高原放弃除草剂而采用人工薅秧,张屯秀以此判断他是一个吃苦耐劳的人,而且是种庄稼的行家里手,并进而得出他不愿出门打工是明智之举。

张屯秀和王高原是一年前结婚的。张屯秀的男人去深圳打工后,捎话来,说不准备在王家坝过了,再回来的时候就和她办了离婚手续。王高原的女人也是去沿海打工,打着打着就成了别人的老婆。在“姻缘算”的撮合下,张屯秀和王高原见了面。“姻缘算”是个独眼龙,都说她用睁着的那只眼把远远近近的姻缘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后又藏在闭着的那只里面,淡定地等着所求之人。张屯秀问王高原,为啥不跟以前的女人进城呢?王高原扭扭捏捏地回答,农村有啥不好的,想吃豆就种豆,想吃瓜就种瓜。就是冲这一句话,张屯秀拉了一下王高原的手,出了“姻缘算”家堂屋门,表示答应了。张屯秀和男人离婚的时候,也扪心自问,为什么不跟着他去打工呢?然后自个儿回答了,答案和王高原说的居然完全一样。

王高原腿长,薅着薅着就冲前了。他有意识地停下来,左瞧瞧右看看,把混杂在秧苗里的稗草扯出来,往公路边的田坎丢。就这样,王高原就看到了从镇上回来的沈姨妈。沈姨妈也看到了草帽下面两张勤劳的脸。她说:“你家两个不要太辛苦了,粮食能收不能收还没准呢?”

张屯秀说:“瞧沈姨妈说的,莫非还有土匪来抢不是?”

跟着沈姨妈一道从镇上回来的,还有一条拟在王家坝建工业园区的消息,土地收储的草案都出来了。沈姨妈觉得该把这条消息提前告诉张屯秀和王高原,力气有的是用处,不能白白浪费掉。

沈姨妈平时工作的重点是计划生育、妇检、安全套的发放等有关男女的事情,突然弄出这么大一个主题,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心里一直在打鼓。傍晚的时候,沈姨妈挨家挨户转了一圈,征求意见,一个个散淡的目光后面,都是莫衷一是的结果。她最后去张屯秀家,张屯秀和王高原两口子已经薅完秧回来了。她把希望寄托在王高原的身上,说:“你是王家坝唯一在家的男人了,给个看法。”如果剔除几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和十几个细娃嫩崽,裆里长鸟的也确实只有王高原了。虽说王家坝的女人平时叽叽喳喳,关键时刻还是男人更能说到点子上。

张屯秀接了话:“高原一不当村长,二不当支书,能有什么看法。”又说,“你应该问哈娃儿噻。”

沈姨妈第二天就去了县城,找在医院上班的儿子去了。自从儿子考上大学后,哪怕是酒后的胡言乱语都被她当成颠扑不破的真理。

因为心急,沈姨妈是坐早班车去儿子家的,颠颠簸簸到达县城的时候已是中午。做了一上午手术的儿子问:“土地收储了用来做什么?”

沈姨妈答:“建工业园区。”沈姨妈很有倾向性地把工业园区的规划描述一番。规划图纸沈姨妈在镇上工作人员的办公桌上见过,红线、绿线勾勒出的都是王家坝美好的未来:错落有致的高楼矮楼,交相辉映的青山绿水,日照高林,曲径通幽……

累得不耐烦的儿子反问:“如果家门口修一条高速公路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姨妈说:“当然好了,你回家就方便了嘛。”

儿子说:“有了高速路,出门都有一根横杆拦着,想过就得交买路钱。”

沈姨妈跟不上儿子的思路,这也是她最自豪的地方,青出于蓝胜于蓝嘛。可沈姨妈毕竟也是管着上千村民的领导,并没有被学富五车的儿子弄昏头,她说:“那么搞工业园区就是不好喽。”

儿子说:“这些企业一进来,跟着来的就是支气管炎、肝炎、肺炎,接着就是肝癌、肺癌、鼻咽癌。”

儿子故意把工业园区说得很恐怖是有目的的,父亲前些年病故了,他在县城站稳脚跟后,想把固执的母亲接到城里来。

沈姨妈的想法完全被儿子颠覆了。挖机、推土机、碾压车、大货车排成长龙挺进王家坝的那天,沈姨妈一改在上级面前唯唯诺诺的形象。她本来是没有这么大的勇气的,也就是说她很纠结,不知道該怎么办。但儿子已经说了,工业园区来了,癌症就来了,死亡离大家就不远了。既然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她率先坐在开在最前面的挖机前,说:“你们把王家坝废了之前,先废了我吧。”说完自己都觉得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以前王家坝就吃亏在沈姨妈的软弱上,比如怕超生,结果是,死的人比出生的人还多,弄得全寨人胆战心惊。懂点算术的人都知道,只要时间足够长,递减都是有极限的。

沈姨妈豪气了,村民们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姨妈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我们不能再吃亏了。”

守家的妇女养尊处优惯了,看不到实质性的希望,仍在磨磨蹭蹭。沈姨妈又说:“都是女人,哪有女人害女人的。就算顶不住,一闹补偿款也会多一些。”这话说到女人们的心窝上了,因为沈姨妈怕乱搭乱建,王家坝人的居住面积总比其他村寨小。工业园区一建设,就有可能涉及拆迁补偿,王家坝人都觉得吃亏大了。

王家坝几位老弱病残和一群妇女闹事的消息,经由镇里上报到县里。见惯不怪的县领导听完汇报后认为是小菜一碟,立即打消了启用特警的想法,要求镇上自行解决。镇上通知所属中小学停课一天,教职员工加上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几倍的人头堵在王家坝人静坐的公路两头。

沈姨妈知道这是一场消耗战,心想光脚的还怕穿鞋的?她哪里知道镇上采取的是轮换战术,不到两天,王家坝人就败下阵来。先是沈姨妈昏倒了,被镇上事先准备好的救护车送到了县医院。主心骨不在了,其他人作鸟兽散。

沈姨妈是饿昏的,一瓶葡萄糖从她手背流进体内后,恢复了精神,想着重任在肩,爬起来欲火速赶回。抬头先看到儿子儿媳,然后就看到了院长。沈姨妈是后来才知道坐在病床前的这个大肚子是院长的,他不是来看望自己,是找她儿子谈话,说现在医院正在搞轮岗,准备将她儿子换到传染科去。儿子学的是外科,转传染科就有点欺负人了。沈姨妈的儿媳也是医院的职工,是护士。院长说,现在有挂点帮扶的名额,准备把这个光荣的名额给她儿媳,这样,她儿媳就要去乡下,至少待上一年半载。

沈姨妈当晚去到儿子家,她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涉及到儿子一家的前途,她软弱的性格又暴露出来了。儿子也给了她台阶下,儿子说:“身體都这样了,先疗养观察一下再说。”镇上以同样的理由让她长期休息。

到薅二道秧的时节,工业园区已经开始建设了。张屯秀和王高原又去薅秧。

张屯秀说:“薅吧,薅吧,薅一次就少一次了。”

王高原说:“那就薅吧,当是在田里玩儿。”

张屯秀家的田有两亩,薅完后,太阳就落坡了。田的前面还是田,再前面就是王家坝河。夏天到来后,每天做完农活或家务,张屯秀和王高原会去河边,把脚伸进河里。河水凉悠悠的。刚嫁到王家坝的时候,每到热天,寨上的中青年男人都到河里去游泳,小孩也去河里玩水。现在好了,稍大一些的孩子,要么去镇上或县城,读小学或中学;要么跟着父母进城,读打工学校。稍小一点的孩子,在父母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下,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严加看管着,生怕去河边有个三长两短。中青年男人呢?年轻一些的,带着女人双双进城;年纪稍大的会保守一些,把家甩给老婆,独自进城了。张屯秀和王高原很喜欢现在的这种状况,他俩都不是爱热闹的人。夏天的这条河,都归他俩了。

两人今天在河边坐了好长时间,想到即将要被挖掉的两亩田,心静不下来。张屯秀提议游泳,说游一次就少一次了。他俩沿河的上游走,河两边是垂柳,走到一个小瀑布的地方,是一片斑竹林。水从两米多高的地方飞落下来,冲出了一个很深的水凼。张屯秀脱掉衣服,王高原也脱掉衣服,张屯秀在前面游,王高原在后面追。王高原一会儿就追着了,张屯秀一用劲,像条鱼一样,滑脱了。王高原打个猛子,钻进水里,又钻进张屯秀的两腿间,往水面扛,张屯秀就被王高原甩在浅水里的鹅卵石上。

两人正在兴头上,一股浑水拌着大量黄泥“轰”一声冲下来,正好砸在王高原的屁股上。王高原叫了一声,张屯秀也叫了一声,几只田鸡被惊起,它们往惊叫的反方向飞,一会儿又折回来。两个泥人知道,挖机已经挖到上游的河沟边了。

王高原说:“以后游泳的地方也没有了。”

张屯秀听出了王高原的扫兴。以前农村有水田,也有旱地。春天,旱地种包谷,水田栽水稻。冬天,旱地栽小麦,把水田里的水放干,种油菜。后来,旱地退耕了,年轻人就进城了。明年连水稻也没得种了。张屯秀想。

王高原说:“既然王家坝已经没有活可干了,那我还是出去打工吧。”

张屯秀说:“你不是不喜欢打工嘛。”

王高原说:“那有什么办法呢,总不可能一家两个人都坐在家里吃闲饭吧。”

沈姨妈重新以村民的身份回到王家坝,已经是三年后的事情了。她刚在懒人岗下车,张姨妈就像是迎接流亡归来的国王一样跟过去:“你回来就好了。”

沈姨妈还不知道张姨妈已经是现任村长,说:“我来了有什么好?”

张姨妈说:“村长还是你来当了。”张姨妈上任后才知道,当村长没有什么搞头,待遇基本没有,压头的活还不少。

沈姨妈说:“村长是选的,你叫当就能当啊。”

张姨妈说:“你看这样行不。我挂名,你来抓实。我当名誉村长,你当执行村长。”

沈姨妈想这还差不多。沈姨妈在儿子家住了三年,就像坐了三年牢,别说指挥人,连说话的对象都没有几个。刚开始的时候,偶尔冒几句,儿子儿媳也没有说什么,时间长了,刚开口,儿子就打断,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着也不嫌累!唯一的成就是把孙子带进初中了。把孙子带进中学也宣告自己的使命完成了。孙子上初一的第一天就不准大人接送,说同学们都在笑话他。

沈姨妈沿着工业园区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表面上看,王家坝好像热闹了,房子多了,来来去去的人也多了。实际上,王家坝人生活的空间越来越窄了。王家坝的公路呈东西向,以前,路的北面是田坝和王家坝河,现在是水泥厂、重钙厂、黄磷厂。河的南面是擦耳岩,王家坝人曾经都住在这里。公路修通后,人们陆陆续续把在擦耳岩的木房子推倒,在公路两边修起了砖混。现在这里是铝厂和塑料厂。也就是说,王家坝前前后后的地方都属于工业园区,活动的公共区域就剩一条公路了。沈姨妈还发现,就是这条公路,也不完全属于王家坝人。每到晚上,公路上就会出现一些陌生的走得懒散、漫无目的的男男女女。

再回到以前的样子是不可能的了,胳膊拧得过大腿?沈姨妈现实了,唯一担心的是,在家的空巢女人弄出不好的名声。可按她的思路,现在的王家坝就像进了保险箱一样。虽说王高原不是惹是生非的人,但仅有的一个中青年男人也进城了,一群女人能弄出什么是非来呢?

可现在突然钻出这么多年轻男人,他们是工业园区的工人、技术人员,也有进进出出联系业务的人员,王家坝人统称为外来人员。沈姨妈预测,天长日久,这些年轻力壮的外来人员与独自守在王家坝的年轻媳妇,一定会擦出有伤风化的火花。

沈姨妈在县城三年,还学会了一件事,就是跳广场舞。一台电视机、一个影碟机就可以团拢一帮人。这两样东西她家就有。王家坝人把男女做好事称为表演娱乐节目。沈姨妈想,用一种娱乐项目转移女人们对其他娱乐项目的兴趣,不失为一种好的办法。

广场舞的场地设在懒人岗,这里是中巴车的停靠站,地势较高,水土流失后成了一块荒地。提倡全民健身后,镇上出钱在这里修了篮球场,乒乓球场,还建有健身场。购置了手臂支撑器、坐蹬器、太极揉推器、肩关节康复器、腰背按摩器、伸腰伸背架,等等等等。以王家坝常住人口的现状,这些花花绿绿的设施仅仅只是摆设。

沈姨妈叫人把乒乓球桌搬到篮球场,把家里的电视机和影碟机放到乒乓球桌上,再接上插座,广场舞的设施就算齐全了。刚开始几天,大家还是按视频里播放的动作做,或甩手,或踢脚,或蹦跳,或双手搭在前一个人的肩上,跟着音乐节奏转圈。跳起了广场舞后,工业园区的男男女女在公路上散步时会停下来观看,然后也是男男女女站在篮球场边,跟着节奏跳,但他们不跳广场舞,而是恬不知耻地男的抱着女的或女的抱着男的跳交际舞。这种舞蹈更吸引王家坝的妇女,她们用窃窃私语和哈哈哈的笑声抛弃了沈姨妈的良苦用心。

沈姨妈气不过,准备抓典型,杀鸡儆猴。懒人岗有一棵上百年的大槐树,沈姨妈没有费多大劲就发现了大槐树下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其中一人就是王家壩的高子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自从男人进城后,高子蕊就喜欢穿裙子了,就连冬天,在棉毛衫、棉毛裤外面,她也会套一条毛裙子,让不足九十斤的身体更加显得瘦骨嶙峋。沈姨妈以资深过来人的经验判断,这个高子蕊的内心,可能和她裙子上面的大红牡丹一样,有红杏枝头春意闹的意思。

沈姨妈问高子蕊:“干什么呢?”

高子蕊回答:“跳舞。”

沈姨妈说:“跳舞应该在篮球场上跳啊。”

高子蕊说:“在篮球场上跳的是你们的广场舞。”

沈姨妈说:“一群人跳还不如两个人跳?”

让沈姨妈痛心疾首的是,第二天,几位妇女兴致勃勃去找高子蕊,要她把学会的交际舞也教她们。跳广场舞的人一天比一天稀拉,沈姨妈气愤地把电视机和影碟机搬回家里,再也不拿出来了。

善于总结的沈姨妈反思失败的原因,想来想去,想通了,都怪自己引狼入室。但狼来了,得有治狼的办法,职业使然,不能听之任之。经过再三权衡,沈姨妈就开了麻将馆,直接取名“拯救娱乐室”。虽然她曾经也反对赌博,但是此时是退一步的不得已而为之。她得把下班后精力还很旺盛的工业园区的年轻男人团拢来,置于自己的监控之下。

事实上,“拯救娱乐室”也没有拯救到王家坝的年轻媳妇。王家坝的女人耳濡目染,边看边练,最终成了麻将桌子上不可或缺的一员。娱乐室的组队方式是先来后到,这样,就有可能和外来人员坐在一起,时间久了,熟了,就随便了。大家坐在绿色桌面的自动麻将机的四个方向展示牌技,也展示身材、帅气以及说黄段子的才华。沈姨妈是用了心的,她睡在麻将桌旁边的布沙发上,装成很累的样子,双手搭在脸上,打着遮挡灯光的幌子,透过故意伸开的手指缝,观察大家的一言一行。

还是那个高子蕊,她经常和重钙厂的那位工人借着摸牌出牌的间隙眉来眼去,或者故意以换坐姿之名,让四条大腿羞羞答答地碰到一起。就像干旱太久的森林,哪有不发生火烧坡的道理。沈姨妈想,要出大事了。高子蕊的男人因为在昆明偷油,不久前被公安带走了。无奈之下,沈姨妈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醉翁之意不在酒地问起她男人的近况,借关心之名旁敲侧击。但高子蕊好像听不出沈姨妈的话中之话,置若罔闻,我行我素。沈姨妈毫无办法地看着她堕落下去。

有了前车之鉴,沈姨妈开始对其他空巢女人严防死守,她认为最有可能步高子蕊后尘的是张屯秀。沈姨妈的拯救分析说到底还是借助数学中的统计,通过打麻将,掌握大家的作息规律,记在一个笔记本上,然后研究适合的拯救对策。她发现,自始至终没有打过麻将的人,只有一个,她就是张屯秀。一番跟踪调查,沈姨妈也发现了张屯秀与货车司机朱向前的秘密。朱向前经常开着一辆一汽重卡来王家坝的水泥厂拉水泥,等货的时间偶尔也来娱乐室消磨时光。后来,朱向前不来娱乐室了。沈姨妈心想,朱向前不来是可以理解的,流动人口嘛,但她和张屯秀从来不来娱乐室联系起来,就发现了问题所在。有一天,她终于见到张屯秀坐在朱向前的一汽重卡上,朝着镇街方向轰隆隆去了。

虽然开娱乐室分身乏术,但与拯救一个女人相比,孰重孰轻?对一个执行村长来说,是明摆着的事。她准备把这次拯救任务交给张屯秀的男人。

沈姨妈用最原始的“一传十十传百”的方式把拯救任务传给在县城打工的王高原。这种方式看起来声势浩大,传播却难以达到更快更远。王高原听到的时候,新闻都成旧闻了。那时,他正往一幢正在修建的楼房上挑灰浆,他给工头请了假,回来了。

沈姨妈在王高原回来的当天就找到他,对他说了肺腑之言。她说:“什么事都能忍,这事能忍?!”

王高原说:“不忍又能怎么样?总不至于杀人吧。”

沈姨妈说:“万不得已,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王高原是不怎么相信张屯秀出轨的。晚上,张屯秀才回到家,王高原为此事多少有些不高兴。

张屯秀倒是高兴,她问王高原:“怎么就回来了呢?”

王高原去县城打工后,一般是一个月回来一次。因为他们一个月只有两天假,来去各半个白天,剩下的就只有一个白天和一个黑夜了。

王高原说:“我就知道你不希望我回来。”

到了睡觉的时候,王高原气又消了,每次从县城回来,做一次娱乐节目是少不了的。

张屯秀说:“这几天不行。”

王高原说:“是这几天不行,还是和我不行?”

张屯秀说:“怎么出去打工的人都变得这么坏呢。”

王高原说:“是打工的坏,还是在家里的坏,还说不清楚呢。”

张屯秀说:“你什么意思?”

王高原说:“我难得回来一次,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又是什么意思?”

张屯秀真生气了,她说:“我病了,所以不行。”

王高原说:“整天都不在家是生病?我看你精神抖擞得很呢。”

张屯秀进了卧室,懒得和他说了。王高原洗漱完去推门,门已经拴上。

因为气愤,王高原很晚才睡着,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张屯秀已经出门了。王高原去找沈姨妈,他问:“如果杀人,先杀哪个呢?”

沈姨妈说:“我说的这个杀不是你说的那个杀。”

王高原说:“怎么个杀法?”

沈姨妈说:“就是要一个效果,让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女人有个怕惧,也让那些吃了碗里想锅里的有个怕惧。”

“那就是吓一下喽。”王高原说。遂回家在失去功能的牛圈楼上找出下岗多年的勾刀。

接下来的这天,张屯秀起床后先去刷牙,王高原起床后先去磨刀。他们家的自来水管安装在院坝的右上角上,张屯秀接了一瓷缸水,把挤上牙膏的牙刷在杯里涮了一下,插进口中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鼓捣起来,白色的牙膏沫沿着她的嘴角流在院坝坎边。水管旁有一个小木凳,王高原已经提前在凳面的中间挖了一个槽,于槽中放了一块磨刀石。

张屯秀第二次用瓷缸接水的时候,王高原也用右手去接水,水管只有一个,就得分先后,张屯秀的瓷杯还未接满,王高原的右手已经伸到瓷杯的上面,他是故意挑衅。

张屯秀把漱口的水噗地吐掉,说:“我觉得你怪怪的。”

王高原说:“是有点怪,因为我想杀人了。”

他把手心里的水抖落在勾刀上,然后站在木凳的后面,把勾刀斜着对着磨石,就像木匠用推刨刨木料那样,使劲往前推。正面推,又背面推,刀身褪去锈迹,刀口重新有了该有的白光。王高原试试刀口,自言自语:“怕砍骨头都不用费啥子力了。”

张屯秀睖了王高原一眼,准备进屋。王高原在空中朝着水泥厂的方向连砍了三下,说:“杀个把人有什么了不起。”

张屯秀没有理王高原,又出门了。她没有像沈姨妈说的那样有什么惧怕。王高原又去找沈姨妈。娱乐室已经有一桌开战了,马姨妈、刘姨妈、卓姨妈正埋头调兵遣将。沈姨妈是临时凑角子的,王高原见她抽不开身,也不好当着别人问什么,走了。他想,既然吓不了张屯秀,就去吓一吓朱向前吧。

娱乐室旁边就是水泥厂,沈姨妈说朱向前每天都来拉水泥。王高原在水泥厂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并没有找到朱向前的任何蛛丝马迹,然后又到工业园区的其他地方转了一圈。回来几天什么事都没有干成,王高原对沈姨妈的拯救计划心灰意冷,准备吃过午饭回工地了。

“车在那里。”偏偏这时,沈姨妈又出现了。顺着沈姨妈手指的方向,王高原就看到了躲在水泥厂背后阴凉处的那辆一汽重卡。

见王高原挪不动腿,沈姨妈说:“还愣着干什么?”

王高原只得去了,去的路上他希望沈姨妈拦他一下。说到底,吓自己的女人容易一些,真要去吓别人,他心里没有底。沈姨妈没有拦。王高原走到驾驶室边上,鼓了几次勇气想看里面的情况,但他没敢看。在沈姨妈的注视下,他拿起勾刀对着一汽重卡的前轮一阵乱砍。这事被沈姨妈添枝加叶地传播开来,之后她又以再没有见过张屯秀和朱向前在一起,胸有成竹地认为这次拯救行动取得圆满成功。

王高原砍朱向前轮胎的当天回了县城。一个月过去了,王高原没有回王家坝,两个月过去了,王高原还是没有回王家坝。张屯秀向同在一个工地打工的王家坝人打听,才知道他已经没有在那个工地上班了。工友带回来了王高原走时的一句话,他说:“打工就应该去远远的。”半年后,张屯秀急匆匆去村里唯一有电话的沈姨妈家接电话,是王高原打来的,他说他在广东,那里除了热,什么都好。张屯秀问,空气好不?王高原说,热了就闷,闷了就难受,鼻子有时候都出不来气。张屯秀认为王高原是故意气她,她的鼻窦炎是老毛病,王高原是知道的。心想,出了门的都不想回来,为此她伤心了好久。

拯救张屯秀对沈姨妈鼓励很大,她觉得只要功夫深铁杵就能磨成针,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她也给高子蕊量身定做了一套拯救办法。

那晚,最后一锅麻将结束的时候,她破例给大家煮了一碗肉末面。待大家吃完后,她说:“你们跟着我,今晚有好戏看了。”

有了一碗面做铺垫,几个想溜号的也只好勉为其难地跟在沈姨妈的后面。大家鱼贯去了高子蕊家房背后。高子蕊家有三层楼,好在她住二层,如果住三楼,事情恐怕就要难办得多。沈姨妈说,人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有两样东西必须要。同去的有妇女就说,话要说全噻,说半截,我们听不懂。沈姨妈说,一是命,二是脸。因为没有人愿意像王高原那样为高子蕊提刀弄枪,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最先爬上人字梯的是李寡妇。李寡妇的男人去浙江打工,说路费太贵,四年没有回家了。李寡妇一气之下,直接宣布男人已经死在外头了,然后自称寡妇。沈姨妈的侦查结果没有错,透过白晃晃的月光,李寡妇看到,重钙厂那个工人的衣服裤子和高子蕊的衣服裤子横七竖八地混在一块儿,又看到高子蕊和那个工人也在一块儿,就在床上,她的一只手还幸福地搭在他的胸上。

按安排,这场好戏是要轮流看的。但李寡妇从人字梯下来后突然跑了,边跑边哭。人群中就冒出了不利于团结的话:“别人干什么与我有屁相干呢。”说话的人说完也走了,更多的人,骂骂咧咧地,也跟着走了。最后只剩下沈姨妈,她扛着人字梯回家,同样骂骂咧咧:“面都吃了,配合干点事还敷衍了事。”

沈姨妈后来还找高子蕊谈过一次,她怂恿高子蕊和她男人离婚,再和重钙厂的工人结婚。她说:“这样,干什么都合情合理了。王家坝就没有人敢说闲话了。”

高子蕊说:“我干什么是我自己的事,说什么,是你们的事。”

张屯秀得急性肺炎的时候,沈姨妈家的麻将桌,除了尘埃,已经没有人再去光顾了。那会儿,沈姨妈又有了新的拯救王家坝的方法。她想建食用菌专业合作社,她是调研过的,她还在儿子那里拿到了启动资金。儿子不希望她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她就谎称农村旅游火爆,想多走走。用玩乐的钱做项目的事,她觉得千值万值。吃菌子抗癌,而且,只要有活干,寨上的女人就可以团拢来。但她已经喊不动任何人了,执行村长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她坐在家里的布沙发上,西沉的太阳把最后的光线从窗口送进来,她看到光柱中涌来涌去的尘埃,又看着人去桌空的麻将。她站起来,准备去“姻缘算”家。王家坝人,让沈姨妈伤透了心。她在儿子家楼下学跳广场舞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老头,老头对她有点意思,跳舞的时候经常对她拉拉扯扯,现在回想起来,这老头也不算讨厌。沈姨妈想找“姻缘算”算一算,和那老头有没有缘分,如果有,她也准备进城了。

已是黄昏,最后一趟中巴车也停运。张屯秀第二次搭上朱向前的便车。第一次坐朱向前的车,就是沈姨妈看到的那天,张屯秀也是犯肺炎,朱向前见张屯秀在公路边等车,就顺便带了她。

沈姨妈看到干正事的机会来了,她已经不准备去“姻缘算”家了。她想,能争取一个支持者,就不怕没有第二个支持者,就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她对张屯秀说:“我陪你一起去吧。我儿子在医院上班,有熟人总会方便一些。”

急性病发起来磨得死人,医起来却好得快,输液和吃药并重,一个星期就出院了。出院后的张屯秀被沈姨妈当成了自己人。沈姨妈有许许多多拯救王家坝的计划要对自己人说。一大早她就去了张屯秀家,张屯秀不在。第二天,她又去了张屯秀家,张屯秀还是不在。这晚,沈姨妈躲在张屯秀家废弃的牛圈楼上,一晚上没有睡觉,她把张屯秀的行踪完全记录下来。第二天天还未亮,沈姨妈偷偷跟在张屯秀的后面,翻过王家坝南面的擦耳岩,去了一个叫大平地的地方。

大平地也是王家坝的土地,只是这些年荒了,长了许许多多的雜草和树木。

县医院的医生和镇上的医生说法一致,张屯秀抵抗力差,要经常呼吸新鲜空气,否则病情还会加重。从第一次去镇医院回来,张屯秀每天都去大平地,她把一块地的荒草除了,栽种了四季豆、小白菜、葱姜蒜等。大平地紧挨擦耳岩的这座山脉有一个偏岩,岩口已经被张屯秀用木板拦了起来,里面是做三餐的锅碗瓢盆。王高原回来的那些天,张屯秀曾想动员他一起搬过来。她想,如果多一个人,晚上就可以不回王家坝了,对病情只会有好处。确实,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晚上住在这个偏岩里,是有些害怕。那时,王高原想的是别的事,怎么也不会相信漱完口就出门的张屯秀是去大平地呼吸新鲜空气。

沈姨妈走过一片林子,又走过一片林子。在晨曦的白雾中,张屯秀已经在她打整出来的地里开始劳动了。沈姨妈又有了拯救王家坝的新办法。她要把全寨的空巢女人搬过来,与工业园区的男人完全隔开。她还要把“王家坝”这个名字也搬过来。

两只早起觅食的鸟儿从沈姨妈的头顶叽叽叽地飞过,天就大亮了。

作者:尹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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